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空洞的市中心?皇居與東京

空洞的市中心?

羅蘭‧巴特在〈空洞的市中心〉中提到東京:

它的確有一個市中心,但這個中心卻是空的。整個都市圍繞著一個既禁閉且無人關注的地方,這個居所綠蔭掩蔽,護城河保護著它,天皇居住於此,無人看得見,也就是說,照字面來看,我們不知道誰住在裡面……[東京]的中心僅僅是個草率的概念,其存在不是為了炫耀權力,而是為了讓所有都市活動能夠去支撐那種空無的中心特性。

羅蘭‧巴特雖然擅長透過符號和概念認識世界,但對於東京的理解缺乏歷史和社會發展的面向,僅留在表面的層次。


皇居在東京的城市發展上,不是「空洞的」,而是填滿了各種想像在其中,盈滿著日本人對於國家、民族、天皇和歷史的記憶與象徵,並且透過這個空間的存在,在現實政治與傳統間不斷地拉扯、對話和妥協。

天皇在東京的住所

    現在天皇的住所稱為「皇居」,但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稱為「宮城」。從公元794年,天皇從奈良牽到京都,皇居都在目前的京都御所,超過一千年沒有改變。但江戶時代末期,當時提倡「大政復古」,要改變700年武士控制朝政的狀態,讓政治權力重新掌握到天皇的手上。

    明治天皇1868年決定遷都江戶,改名東京,作為京都的對照,皇居就設在以往的江戶城裡,隔年東京城也就稱為「皇城」。以往舊的江戶城裡,德川將軍還有隨行人員住在其中,生活居住空間都有。然而,1872年的大火將居住空間和庭院燒得大半,天皇只能在赤坂離宮中生活十年,招待外國人的空間則在明治時代所建的迎賓館。

    為了迎接新時代,天皇的新宮殿也有不同的想法,1888年所完成的新宮殿,所使用的金額將近四百萬日圓,佔當年度國家總預算的百分之五。採取的是「和洋折衷」,外面的宮殿,也就是接待外賓之處,日常用來宴會、舞會,格局是西式的宴會場,但天花板採用的是和風的花紋,並且裝飾日本傳統的漆工、金工和織物。內宮則是和風木造的平房,較符合天皇的生活型態。隨著明治新政府的成立,新的宮殿也落成,大量的行政機關設立在東京的霞之關,後來將天皇和附近的機關統稱為「宮城」。


   雖然明治天皇被認為是「神」,宮城必須保持神祕感和權威性,但宮城是可以透過申請加以參觀的,這多少是因為新的宮殿所花的金額太多,將近10%的建造費用是由民眾自發性的捐款而來。為了表示政府的感謝之意,透過參觀讓民眾知道他們的錢花在哪。除此之外,師範學校的學生、老師,或是貴族院和眾議院的議員、軍隊相關的人等都可以組團參觀。

    從明治時代到大正時代,參觀宮城的人數更多,政府多少是想要利用這樣的方法,讓不同地方來參觀的人,回到各地方後加以宣揚天皇的恩澤,並且達成宣傳的效果。然而,大正末期由於傳染病的問題,人來人往容易造成集體傳染,終止參觀宮城的活動。

    其後,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當時有所謂的「遙拜宮城」,「遙拜」是對神和佛的行為,對於宮城的遙拜是將天皇加以神格化,在日本不同地方的人,從朝鮮、滿州、台灣、東南亞,同樣的時間對著宮城的方向遙拜,成為當時帝國當中的共同習慣。


佔領下的皇居
  
    然而,即使是神的居所也會遭到轟炸,一九四五年東京大空襲,各地陷入一片火海,皇居也遭火勢的波及,明治時代所蓋的宮殿,幾乎全毀。同年八月,美軍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結束了戰爭。皇居如何從廢墟走向戰後,不僅關係皇居所存在的空間,也關係到日本人在戰後如何看待天皇。

    如何定位天皇和皇居的空間象徵息息相關,戰後在美國佔領與主導下的日本,訂定了所謂的「和平憲法」,防止軍國主義的復辟。天皇在戰後的形象成為一個「文化的象徵」。相較於戰前的「神格化」,戰後的天皇也要跟著「民主化」,走親民的路線,爭取民眾的支持。

    戰爭結束不久,廢墟中的皇居尚未重建,就有相關的討論皇居是否該遷移?日本是否要遷都?首先從天皇的弟弟高松宮提出,認為首都可以遷到奈良,主要的原因是要回歸到古代,脫離明治時代軍國主義的形象,所以也有人提議回歸京都,遠離政治中心。

    還都京都的說法也有來自民間的人士,曾經擔任名古屋市長的小林橘川提出了所謂的「日本歷史的斷層」,想要回歸到近代以前的政治景觀,讓天皇成為象徵的存在,脫離東京的政治中心。小林橘川認為近代大日本帝國憲法制定後,成為窮兵黷武的國家,為了要返回以往的和平,必須遷都回京都。

    想要遷都的人士多半認為戰前的軍國主義並不是日本歷史的正常發展,返回京都可以讓天皇成為日本文化的象徵,多半也認為日本近代的發展是錯誤的,必須懺悔。

文化和平國家的象徵

相較於遷都奈良或京都的說法,也有一派認為持續留在東京,這一派的立場主要和東京的復興計畫一起提出。戰後的隔年,東京都的復興計畫提出,將皇居也納入計畫中一起思考。將舊的皇居的一部分,規劃成公園,並且設立美術館、音樂廳和國家的劇院,讓皇居附近成為「文化和平國家」的象徵。

以往的皇居稱為「宮城」,讓人有過度的權威感,一般民眾無法親近。「城」多少象徵防禦和進攻的城堡,也有武士的感覺,隨著和平憲法的實施,皇居就是天皇的居所,將以往宮城的稱謂廢除。在新的體制下,將皇居周邊規劃成國民可以參與的場所,讓國民可以親近天皇。

隨著戰後東京的逐漸復原,天皇也增加更多與國民互動的機會,透過皇居的開放,讓國民得以親近皇室的生活。從1947年開始團體的參訪,隔年開放一般國民在特定的日子參訪。

參訪湧入大量的人潮,昭和23年的元旦和天長節都有超過三十萬人參賀,顯見作為象徵的天皇在國民心中還是有它的地位,並沒有因為戰爭的關係而改變,也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天皇和皇居在戰後仍然有它的生命力,持續在日本社會維持著形象。

既然新憲法確立日本仍然維持著天皇制,而且國民也認為天皇作為國家象徵的存在, 在新的民主憲法下,皇室也不能高高在上,1958年明仁皇太子與正田美智子的結婚,是皇室歷史上第一次與平民的結婚,當時的媒體大加報導,並且造成狂熱,皇室成為國民心中所繫念的象徵。

皇居現址重建或遷移?

    既然國民仍然擁戴皇室,皇居就有必要再建設,因為國家重要的儀式都需要天皇,缺乏適合的場所無法維持這些儀式,需要保持的天皇和日本的尊嚴。建設新皇居時,在新的憲法架構下,為了要和民眾溝通,宮內廳也召開了很多次的公聽會,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贊成在東京修築皇居。其中最為激烈的是住宅公團的總裁加納久朗,提倡皇居要開放,認為是多餘的東西,是封建專制的象徵,在戰後的民主國家中是不適合的。

    從都市的發展角度來說,皇居對於東京的城市計畫也相當不利,坐落在城市的中央,道路、地鐵都必須繞道而行,最好將皇居遷離東京,遷離的地點也引發很多人討論,作家吉川英治覺得搬到多摩丘陵,有的認為到富士山麓,還有三浦半島、京都御所……等各式各樣的地點。

    然而,也有很多人反對皇居的遷移,像是西武鐵道的創辦人堤康次郎,道路公團的總裁岸道三都認為覺得皇居對於都市發展上沒有甚麼不良之處,而且如果覺得礙事就把皇居遷移,是不尊重日本的傳統和文化。

    一連串的討論下,皇居還是維持在原址。1960年,由丹下健三和村野藤吾等專家提供建議,他們認為明治時代的宮殿強調「威嚴主義」,不符合時代的精神,新的皇居必須符合日本天皇制的傳統,同時又要是現代建築,符合當下象徵天皇制的精神。


上皇要住哪?

    新的皇居完成於昭和43年,後來昭和天皇駕崩,現在的明仁天皇居住於其中,然而,年事已高的天皇在最近丟下了一顆震撼彈,因為身體的關係,無法履行天皇的義務,表明生前退位的意願。今年日本參議院通過特別法,允許明仁天皇退位,由皇太子繼位,現任天皇將稱為「上皇」。

      兩個天皇都要住在皇居當中嗎?引發日本民眾的熱議,京都的民眾也很關心,有意邀請「上皇」至京都,京都市長門川大作最近提出「雙京構想」,希望將皇室的部分成員遷至京都,皇室的典禮和活動可以在京都舉行。

    退位的天皇不一定會搬到京都,但由此可以看出,皇居的象徵牽動到整個國家的文化與傳統,還有日本人對於歷史的想像。不管是過去神格化的天皇,或是現在民主化的天皇,東京的皇居不是羅蘭‧巴特所說的「空洞」。相反的,皇居充滿著太多的想像和記憶,也乘載著過多的歷史。既要有象徵民主化時代的皇室,同時有著過去軍國主義遺留下來的歷史,這家人除了家庭關係必須展示在大眾之前,還要順應時代的潮流,同時顧及日本國民的情感。


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建築的界線:坂茂的無國界人生

    
建築筆記也一陣子沒寫了,因為沒有看到想寫的建築,從居住、建築、空間到地景都是我感興趣的議題。在旅行過程中最容易了解這些,三月底、四月初到九州旅行,順道參訪了建築師坂茂的作品:大分縣立美術館。結合以往對於坂茂作品的參觀,有些想法便油然而生。

我喜歡看日本的建築,從古至今,東亞的古代建築,只有日本保存得最為完整,中國的古建築通常都燒毀了,但日本可以有上千年的木造建築,仍然屹立著,讓現在的人可以感受到過往建築的風采。

對於東亞社會而言,現代的日本建築也最能代表東洋和西洋接觸後,反芻自己的傳統和西方的建築,所創造出來的新概念、新方法、新技術。

不說別的,建築界最高的榮譽普立茲克建築獎,獲獎最多的亞洲人就是日本人,而2013年的獲獎者是伊東豐雄、2014年的獲獎著也是日本人坂茂。坂茂是第七位日本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得主。

每一位的得主都有著自己的風格,但這位得主將人道關懷、救助、公益、節約的這些概念淋漓盡致地發揮在建築上。

地震現場的坂茂

    建築師坂茂的作品在台灣也看得到,南投埔里桃米村的「紙教堂」就是他的作品。本來是阪神大地震後提供給居民心靈慰藉的教堂,透過新故鄉文教基金會的牽線下,在同樣受到地震所創的南投重新修建。

「紙教堂」真的是用紙做的,而且負責建築的人都是志工,坂茂在阪神大地震後親自走訪災區,希望透過建築的專業,幫助災區的居民。坂茂的想法非常簡單:「就像律師與醫師對社會做出貢獻的那樣,我一直都在思考建築師應該也能對社會做出些貢獻。」

   在坂茂的想法中,建築不只是蓋地標性的紀念性建築,或是大規模的開發,還是砸大錢建體育館等蚊子館。對他而言,建築還具有社會性、公益性,甚至救助性。只要有地震的現場,就前往災區親自動手做房子。

    建築師如何在災區幫忙呢? 一開始當地的人還以為他是來亂的,但多次前往,終於贏得了信任。而且坂茂不希望使用任何的重機,只希望透過志工。志工不是建築專業的人,所以組裝一定要簡單方便。

    紙教堂的修建方式相當簡單,利用59根直徑33公分的紙管排列,每根55公斤,所以無需吊車來搬運。屋頂則是白色膜所製的帳篷,讓自然光透射進來,地板則是鋪設連鎖磚,一切的材料都相當簡單,但相當快速,且能在第一時間於災區完成。


    除了對於日本地震的關心,坂茂只要聽聞何處有需要,馬上動身前往當地,所以有著「無國界」(Border-less)建築師的稱號,從盧安達、四川、福島、紐西蘭、印度、斯里蘭卡、美國,只要有需要的地方,他就親身前往當地,讓建築發揮最大人道援助的功用。

坂茂的人生

    出生於日本的坂茂,從小在日本長大,喜歡橄欖球和美術,但高中畢業後,無法適應日本的升學體制,便前往美國唸書。先到新成立的南加州建築學院(SCI-Arc)念書,這所新成立的學校有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和湯姆梅因(Thome Mayne)等名師。

    然而到SCI-Arc念書的坂茂,心裡想的是進入彼得‧庫柏所成立的「庫柏聯盟」念書(The Cooper Un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and Art),這所學校不需要學費,只要能入學就提供全額的獎學金。然而,後來能夠入學「庫柏聯盟」的坂茂,在美國辛苦的攻讀學位,當時並不是特別傑出,也說自己被老師欺負,快受不了時回到日本,到磯崎新的工作室尋求工作機會,剛好工作室缺人,簽訂了一年的合約。

    坂茂看到渡邊真理、清木淳和牛田英作等人大受刺激,在磯崎新工作室一年後回到美國完成學業。坂茂當時不想留在美國,而是選擇回到日本開始接案子,第一份工作就是母親的設計室,坂茂的母親是服裝設計師,從小就在家接案子工作,所以坂茂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設計母親的Studio和自家住宅,之後再接一些私人的宅邸和別墅。

    從一個一個作品開始,坂茂開始尋求建築的可能性,找到了後來讓他大加發揮的題材:「紙」。或許我們都太習慣現代建築一定是鋼筋水泥,而忘記了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坂茂突破技術的限制,追求建築的新界線。透過紙建築,坂茂走訪世界各大災區,讓災民可以在第一時間得以安身立命,找到遮風避雨的場所。除此之外,坂茂也尋求其他的可能性。

木頭在當代建築上的使用

    在紙之後的突破,他想到的是木頭,木頭雖然在以往的日式建築中是主軸,但作為現代建築,木頭逐漸消失在整體的結構中,只做為裝飾用。然而坂茂突破大家對於木頭的想像,在現在的建築中,讓木頭不只是裝飾上的功用,還具備結構的必要性。

龐畢度的梅斯分館坂茂從157組的團隊中脫穎而出,他認為盒子是最適合博物館的造型,以三個15公尺X90公尺的長方體盒子作為主體,但盒子彼此之間轉了45 度後重疊。盒子的外面則用一頂帽子蓋住,透過唐檜集成材,整體呈現不間斷的弧面,再用透明的膜包住。當夜晚來臨,內部的鹵素燈將木頭的輪廓映射出來,遠看像頂竹編的帽子。

另外一個美術館的嘗試就是大分縣立美術館。

如何呈現「大分」的特色

    如何讓博物館突破自身的界線,和周邊的城市居民融為一體呢?坂茂認為博物館的功能是讓更多的民眾能夠走進來,所以嘗試讓博物館的一樓和市街連在一起。建築的設計理念繼承龐畢度‧梅斯分館的概念,將博物館的內部視為一個一個的盒子,但盒子之間可以打開,讓空間的運用更加的活潑。一樓的空間沒有梁柱,外牆的電動折門透過特殊的設計,如同鐵捲門一般可以打開,使得街道和博物館構成同一個空間。

   大分縣立美術館如何呈現「大分」的特色呢?

    大分在九州的東北部,由於具有火山,溫泉資源相當的豐富,境內的「別府溫泉」號稱日本三大溫泉,傳統的民藝品也相當精緻,以竹藝和陶藝為主,知名的陶藝作品是「小鹿田」燒,竹藝作品則是黃楊細工。當地藝術和文化特色也巧妙地運用在博物館的設計中,七島藺的塌塌米是大分東國重要的手工藝品,將之作為博物館內的椅面,日田所產的日田石作為鋪設地面之用。坂茂擅長的紙管也運用到博物館的座位、椅子和牆壁。

    整體的結構雖然仍是鋼骨建築,但大分所產的杉木也是的重點,博物館的外牆透過木頭的十字交叉,搭配窗框和鋼骨,做成有如木頭編織的感覺。三樓的天花板則利用圓形的天井,並且將木頭柔軟的連結起來,形成曲面,如同梅斯分館的帽子一般,中間的圓洞讓外面的自然光灑入,減少照明上的浪費。


   博物館中的藏品來自大分縣立藝術中心原本的藏品,有五千多件,但新的博物館中也同時呈現了世界級知名藝術家的作品。透過一樓的開放性空間,擅長使用日本染織的設計師須藤玲子設計出筒狀的吊燈,並且她和荷蘭的設計師Marcel Wander設計出大型的彩蛋,用染織的布包覆,豐富的色彩讓整體的空間活潑了起來,彩蛋不只可以看,還可以觸碰,讓民眾更加貼近藝術品。

無國界的人生

    《坂茂》這本建築評論和採訪的專書曾經將坂茂三個月的行程做了一個紀錄,具體而微的呈現坂茂的「無國界人生」。雖然坂茂的主要工作地點在東京,但從他目前工作的樣態來看,堪稱一個無國界的人,同時在東京、巴黎和紐約都有工作室,也在世界各地的災區進行人道的工作,並且在大學教書。


    每個月平均有15次的航班,在不停的工作地點穿梭。坂茂認為第一線到災區幫助災民才知道他們的需求,而且這也是作為建築師所必須付出的公益活動。東京、巴黎和紐約的工作室所接的案子則是實踐他在建築上新創意的地方,特別是巴黎,由於當地的廠商和合作團隊不一定能達到他的期望,所以也必須常常到場了解狀況。除此之外,坂茂認為教育的工作不能少,所以也在京都造形藝術大學教書。

    如此成功的建築師,買機票卻都買廉價航空或是便宜的機票,為了要應付他在全球的工作,還有個助理專門負責怎麼買票才會便宜,不同航空公司聯盟的哩程如何換算,還有機場之間轉機時會遇到的問題。

    為什麼非得親自到場了解建築的細節?為什麼如此投身公益的活動?多少也是一種信念、一種對自我的期許、一種人生的堅持。如此節省也是因為公益活動的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在刀口上,所以要減少不必要的浪費。曾經看過坂茂投身公益的神父,在阪神大地震後,看到坂茂為了災民所投注的熱情和努力,他認為坂茂:

與其說是建築師,我到比較認為坂茂是一位藝術家,因為可以看出他追求自己的世界,並透過那樣的表現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打造自然的田園風情:由布院溫泉的成就(下)

上週我們說到了一個只有一萬兩千人的小鎮,一年卻有四百萬遊客的由布院溫泉,發展觀光和旅遊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明治時期。溫泉、觀光和在地的文化如何結合,並且打造出每一地的品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情。旅館「龜之井 別莊」的主人首先帶領由布院溫泉發展出自身之道。

這集我們從具有相同理念的「玉之湯」開始說起,「龜之井 別莊」和「玉之湯」共同促進由布院的觀光,此地的「自然」是透過一代一代的人努力而成,並且加入了新時代的想法、外國的參照,共同譜下此地的旅遊特色。

相同理念的「玉之湯」

在由布院與龜之井別莊齊名的「玉之湯」,同樣展現出田園的自然風情,卻呈現出不一樣的感覺。龜之井別莊帶有鄉村大宅的感覺,「玉之湯」則是樸素自然,清靜的鄉村小屋。

「玉之湯」的第一代主人溝口岳人喜歡登山,在登山嗜好較不普遍的年代,他已經爬過五百次的山,喜歡森林、喜歡眺望山岳,對於自然環境相當珍惜。昭和年間,日本各地已經有不少外國人在此登山,後來到了由布院這塊地方,喜歡上這裡的鄉村風光,而溝口岳人也招待這些外國人。相較於一般的旅館會有日式的庭園造景,溝口岳人的旅館卻是一派自然,維持原來的雜木林。

目前的玉之湯主人是溝口薰平,岳人的入贅女婿,本來在大分縣的日田博物館工作,喜歡攝影,也喜歡當地樸素的瓷器「小鹿田燒」,薰平同時也是日本昆蟲學會和麟翅學會的會員。從薰平所喜好的事物,一起構建了玉之湯的特色,玉之湯旅館共有三間和式、十五間和洋式,共計十八間的房間,也都是分離的住宿空間。

從老照片當中來看,「玉之湯」的前身是禪院的保養所,簡樸的禪院看起來也像是個普通的民家而已。經過幾十年的經營,溝口嘗試在此建立一個生態系,玉之湯溫泉的門口沒有太多的裝飾,也不氣派,整體的空間由林木所構築,在此可以看到四季不同的自然景觀,也可以聽聞蟲鳴鳥叫,生活在其中的人可以和自然協調的生活著。

保護由布院的自然

除了「玉之湯」和「龜之井 別莊」這兩間旅館有所謂的「鄉村的文化」,整體的由布院也要建造出一樣的氣氛。中谷和溝口這兩位旅館的老闆,帶領由布院的旅館同業、村民們一起抵抗外來的資本與環境破壞。從別府進入由布院時,有一片美麗的豬瀨戶濕原,保持著自然的環境,動物在其中生息。1960年代大規模的開發業者想要收購由布院的土地,建設水庫、大型的旅館、遊樂園和高爾夫球場。然而中谷建太郎站出來反對,發起村民一同保護濕地,並且阻止大規模的資本在由布院開發。

「反高爾夫球場運動」是「拒絕」外來的侵擾,確認由布院不需要甚麼,但中谷和溝口尚且透過積極的作為提倡由布院的觀光活動,要知道由布院能發展甚麼?本來的地方組織稱為「由布院自然保存會」,後來變成「由布院明日集思會」,思考由布院的未來開怎麼做?

他們認為必須要有更多的參照和國際視野。溝口想到了本多博士一開始的發展策略,決定到本多博士所留學的德國參觀,在五十日留歐的期間,拜訪、參觀三百個以上的村莊和小鎮,坐電車、巴士,風塵僕僕、馬不停蹄,尋找由布院的未來生存之道。

後來在德國的一個四千人小鎮巴登‧韋勒(Badenweiler)找到他們最理想的參照,黑森林與群山環繞的小鎮,羅馬時代就留下了溫泉的大浴場,目前也有溫泉的療養場所。在這個溫泉的小鎮,中谷和溝口訪問當地的議員,議員認為小鎮中最重要的就是「安靜」、「綠意」和「空間」,努力的保護著這三件事。

找到了由布院的未來發展之道,保存原有的自然環境,與環境共生,但是1975年另一場重創襲擊了大分縣,九州發生大地震,道路損毀,由布院的溫泉也部分受創。然而,媒體報導宣稱湯布院全毀,讓當地的業者想要以實際的行動復原溫泉鄉。

藝術祭

    如何讓遊客走進由布院,中谷和溝口想到的方式是辦活動,有著電影夢的中谷打算辦「由布院電影祭」,再加上「由布院音樂祭」,從東京、大阪邀請有名的電影導演、音樂家,在由布院放電影,並且在星空下舉行演奏會,讓遊客感受由布院的自然風光,同時讓此地加入了藝術氣息,使得來泡溫泉的遊客有更多的活動可以參與。

    透過藝術活動讓大家走進由布院,也要讓大家感受由布院的美食,當地有所謂的「山里料理」,也就是農家菜,豐富的鮮果蔬食外,同時也有美麗的原野草場,有著肉質鮮美的牛隻。

「吃牛尖叫大會」

   注重自然的由布院,也堅持農業的「地產地銷」。原本在由布院的原野有著當地畜產的牛隻,供應旅館和村民。但由布院和日本其他地方遇到外國進口的廉價牛肉,消費者們選擇較為便宜的牛肉,本地的農家逐漸放棄牛隻的飼養。無法支持下去的牛家,也無法買入牛隻和飼養。

   中谷想到的一個方法,提倡「牛一頭牧場運動」,住在城市中的人,出錢給由布院的農家買牛。當五年後牛隻可以宰殺時,將原來的本金返回,每年的利息由農家提供出產的米返還。

    這樣的運動不僅讓由布院的農家得以存續下去,也可以讓都會的人知道由布院的草地所飼養出來的牛隻,讓都市的人更加了解由布院的這塊土地。而且,進口的牛隻相對而言,肉質沒有那麼好,有時還有大規模的傳染病,在由布院清新的原野所飼養的牛隻也代表了「安全」和「安心」。

    「牛一頭牧場運動」的後續就是舉辦一年一年的「吃牛尖叫大會」,第一次大會在在昭和51年舉辦,在由布院的原野上舉辦烤肉派對,稱為尖叫大會的原因就是牛肉吃完後,身體有力氣了,可以對著噪音分貝測量儀大聲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分貝越高就獲勝。

   有人喊著:「嫁給我好不好」、「幫我加薪!」因為活動的趣味性,所以引起很多媒體的關注,同時吸引了觀光客,也幫助地方的畜產得以繼續經營。在狂牛症席捲全球的時候,由於消費者對於由布院牛隻的信心,並沒有衝擊到當地的消費狀況,反而成為「安心」的象徵。透過社區的整體經營,將沒落的畜產業轉型成由布院的強項。

新世代的旅館文化:山莊 無量塔

   現在由布院的溫泉旅館,除了「龜之井 別莊」、「玉之湯」兩間以外,還有一間有著「御三家」稱號的即為「山莊 無量塔」。相較於兩間老舖,無量塔1992年才在由布院開幕。無量塔的開幕,象徵由布院保存自然、推廣休想旅行文化的延續。

    無量塔並不在由布院的溫泉街上,離小鎮有點遠,更增加其清幽的感覺,透過山林的地勢建造不同的房間,每間也都是獨立自主的房間,有著獨自的景色。

總共十二間房間,每間房間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格局和擺設都不同,從新潟和福島的古民家移築過來建造的房子。在符合由布院整體的鄉村和自然環境下,讓這些古民家有著新生命。

    然而,無量塔有著自己的美學,在這些房間中,從家具、飲食的器物、擺設都是旅館主人藤林晃司所添購的,房間同時有和式,也有洋式,在整體的空間上和洋雜揉的相當協調。

    在本館二樓的調酒吧Tan’s Bar,雖然取英文名字,靈感的發想卻來自江戶時代九州著名的儒學者廣瀨淡窗的「淡」字,這也是藤林美學的中心,不管是整體的環境和其中的飲食都是如此。


    酒吧中有著百萬級的專業音響,自家烘焙的咖啡豆,搭著木頭的香氣,大片的落地窗映入窗外的樹林,不管是甚麼季節,都很適合在此地享受靜謐的氣氛。

   藤林在由布院中以細緻的方式推展他的美學,在無量塔附近,開設可以享受蛋捲蛋糕的「B-speak」,可以看到整個由布院盆地的蕎麥麵店:「不生庵」,還有自家的巧克力店。最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就是以音樂為主題的博物館「artegio」。美術館開到晚上十點,讓用完餐的客人可以欣賞其中的收藏,走出美術館之後,白天可以看到由布院盆地的景觀,晚上則可以享受星星滿布的夜空。

山莊無量塔在由布院今年剛滿25年,由於房間不多,通常都是一位難求。來自外地的藤林在湯布院買下山林,跟隨由布院的文化建造自己心目中的旅館,將自己對於藝術、飲食、文化的所有心思灌注在無量塔之中。

小鎮的過去與未來

    如果現在往由布院的山上走去,可以看到很早期信仰基督教人士的墓,此處是日本相當早信仰基督教的村落,外來的思想很早就進入了由布院。當地人追求「自然」的方式不是排外,而是採用與時俱進的策略,在不同的時代,繼續推廣自己的「自然」,地產地銷、社區營造、藝術文化祭典都是現在台灣經常推動社區營造時所用的方式,但很少有人可以像由布院推動的如此成功。

    從由布院的歷史來看她的觀光文化,可以發現「自然」是透過一代一代的人努力而成,並且加入了新時代的想法。推動由布院觀光文化的「龜之井別莊」的第一代老闆是加賀人、玉之湯的老闆溝口薰平是外地來發展的。新時代創造由布院觀光文化的「山莊 無量塔」的藤林晃司也不是當地人,但都在此處創造出由布院的新文化。

2017年6月10日 星期六

打造自然的田園風情:由布院溫泉的成就 (上)


    我喜歡在日本各地的溫泉鄉旅遊,不僅感受各地的泉水、還有享用湯宿的服務與美食,同時也了解觀光地、旅遊與文化間的關係。不是每個有溫泉的地方都可以發展得成功,溫泉、觀光和在地的文化如何結合,並且打造出每一地的品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情。

     三月底到日本賞櫻,也到由布院溫泉鄉,入住當地的旅館「山莊 無量塔」。除了帶全家旅行、放鬆心情,也從歷史認識由布院的觀光文化如何打造,成為日本知名的溫泉鄉。

    泡溫泉雖然是日本的文化,但由布院溫泉鄉成功的故事,不只是日本自身的故事,也是西方旅遊文化和日式的待客之道共同交融的故事,其中也有社區整體營造的故事、也有地產地消的故事,每一個人在其中努力奉獻的人,不僅創造自身的傳奇,也保護了由布院的自然與風土。

四百萬人的溫泉鄉

    我們先來簡單看一下數據好了,由布院當地的居民不過一萬兩千人,一年的遊客總數將近四百萬人,其中包含當天往返的旅客,而在由布院溫泉鄉住宿的旅客一年則接近一百萬人。


     其實由布院本來並不是一個有特色的溫泉鄉,由布院位在九州的大分縣中部,在附近有個相當知名的溫泉鄉:「別府溫泉。」堪稱日本的三大溫泉之一,從奈良時代開始就相當知名,由布院因為鄰近別府溫泉,所以一開始被視為是別府溫泉的一部分。又因為別府溫泉的名氣大,所以由布院無法讓人看到,甚至有著「奥別府由布院温泉」的稱號。

    然而,最早在由布院經營溫泉旅館的油屋熊八卻是因為不喜歡別府溫泉的熱鬧,而看上了由布院的寧靜,先在由布院開設「龜之井別莊」,在金鱗湖畔建設溫泉,後來由中谷巳太郎所經營。

巨富學者如何推動溫泉鄉的觀光

    由布院能夠發展成知名的溫泉鄉,還是得從明治維新開始說起,溫泉湯宿雖然是日本的文化,但沒有現代化的推動,是無法成為舒適且規畫良好的溫泉鄉。

    我們先從一位學者本多靜六開始說起吧!雖說是學者,但我讀本多靜六的書是從《生命的活法日本巨富學人本多靜六的財產告白》開始的,不僅是知名的學者,還是巨富。他是近代日本相當知名的林業學者,並且被人封為「公園之父」。

  
       幕府末期出生於埼玉的本多靜六,家境清貧,18歲苦學進入東京山林大學(後來改為東京農科大學、東京大學農學系)。後來前往德國慕尼黑大學攻讀國家經濟學,取得博士,回東京農科大學任教。

    本多靜六對於日本的林業是有一套整體的規劃和想法,從明治神宮、日比谷公園、北海道的大沼公園,一直到台灣的溪頭,將公園、山林和現代國家的建立緊密的聯繫,而這一套想法如何落實在由布院溫泉的規劃上呢?

健康保養的溫泉地

    1924年本多靜六因為由布院溫泉的邀請,規劃由布院溫泉的發展,本多靜六提出〈由布院溫泉發展策〉,為由布院溫泉提出未來的發展策略。本多靜六並不是愛蓋公園,而是了解到公園作為現代國家的「Public Space」的重要性,水源、生態和自然都跟國家的政策密不可分。

    他也提倡「野外生活」、「戶外運動」的重要性,希望人能夠被自然所包圍,人為的建設物,像是道路、建物除非必要,都盡量減到最少。透過這樣的概念,本多博士認為由布院的發展利基要建設一個「健康保養的溫泉地」,在德國留學期間,他也有參訪類似的溫泉療養村落。

本多博士不是盲目的自然主義者,他認為由布院要保持他的自己景觀,讓旅客來此處可以得到靜養,必須靠自然的風光和溫泉的療效,但要建設一個溫泉鄉,則要透過現代化的方式,像是透過鐵路以減少汽車的進入,讓此處不須開設太為寬敞的道路,維持自然的風光。

此地同時要提供溫泉浴池、小朋友的玩樂場所、當地名勝的導覽,居民的建築如何跟當地的景觀配合都是必須考量在內的。除此之外,由布院的重點是溫泉,但對於現代的觀光客而言,衛生標準已經不同了,所以如何改善泉質,並且考量家族的泡湯場所和一起泡湯的大浴場,相關的設備如何管理都是本多所考量的重點。

    本多雖然不是由布院當地的人,但他透過留學德國的經驗,提供建議給由布院的旅館、政府單位一些新的想法,讓他們找出自己的生存之道。為由布院後來的發展提供很好且具前瞻性的想法。

由布院的發展之道

由布院溫泉在二次大戰前仍然維持幾間小旅館的溫泉鄉,來此處的人大多是看上了其優美的環境。二次戰後,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國民旅遊的大規模成長,旅遊人潮在全國移動,此時期很多大型的連鎖飯店開始在全國設點,渡假村、高爾夫球場也隨著設置,這一時期成為由布院發展的關鍵點,可以說由布院的發展就是抵抗著「潮流」而成為其特色的。

    在本多博士演講的時候,由布院當地很重要旅館「龜之井」別莊的老闆中谷巳太郎也在場,由於由布院溫泉沒有甚麼特色,中谷思考讓由布院的溫泉如何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在還沒有具體想出方法前就已經離開人世,讓由布院溫泉打出知名度的是他的兒子健太郎。但中谷健太郎本來不想繼承「龜之井別莊」,而是立志做導演。

電影人的由布院

中谷健太郎是現在由布院龜之井別莊的老闆。中谷從小就有個電影夢,所以離開由布院小鎮,前往東京的明治大學讀書,想要進入東寶製作公司成為導演。

懷抱著電影夢的中谷,父親過世後,母親到東京來找他,勸說回家繼承家業。就好像所有日劇般的情景一般,中谷不想回到家鄉,向家族的長輩中谷宇吉郎巡詢問未來的方向,宇吉郎是日本知名的物理學者,以研究雪聞名,也寫過很多關於雪的隨筆。宇吉郎鼓勵健太郎把握繼承龜之井別莊的機會,創造人生的可能性,而且電影夢和旅館的經營之間也不是相互排斥的。

健太郎回到了家鄉,透過自己的創意,發想「龜之井別莊」的發展基礎,就是「鄉村的文化」,鄉村的飲食、器物、庭園、節氣、自然整體的文化,所以在建築上也要維持田園的風光。

佔地一萬坪的旅館,只有十五間的和室和六間的洋式,和式都是所謂的「離」,即是單獨的房間,以數寄屋的風格修造。住進來的旅客能夠享受獨自的空間,透過茅葺的屋頂,展現鄉村的風味。中谷健太郎有著導演般的敏銳,將旅館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布置得像是電影般才有的場景,每一處都可以拍照,也成為雜誌和媒體取材的對象。

龜之井別莊瀕臨金麟湖畔,被森林所包圍的湖水,一天的不同時刻、一年的不同時節都展現出具有特色的風光。而在飲食的追求上,鄉村的飲食就是當地當季的飲食,採用附近農家的疏食、水果,可謂是「地產地銷」的實踐者。

龜之井別莊是由布院溫泉觀光的領導者,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間具有共同理念的旅館「玉之湯」,他們兩間旅館不只將經營理念應用在自家的旅館,還推廣到整個由布院。透過整體居民的創造、透過國外參訪的例子、透過社區整體營造的方式,讓「自然」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被一代一代的人所守護。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旅行與味蕾的體驗:日本鐵路便當的小歷史


蒸汽火車上的鐵路便當

    有一年我在日本東北旅行,一個早晨,在山林間一個稱為津川站的小車站,一個附近住戶不過幾十人的小鎮,除了住在此地的人們,很少人會在此駐足。不久,遠處傳來了火車的笛聲,不是電氣化火車的喇叭聲,是只有在電影中才聽得見的火車汽笛聲。當它在山谷中迴盪時,是如此的宏亮、栩栩如生,有如從電影的場景中開了出來。
   
  汽火車沒有新幹線那般流線型的時髦設計,子彈型的造型完全看不見機器的零件;相反的,蒸汽火車的火車頭則是將大部分的零件都外露,透過蒸汽鍋爐、車架、輪子和齒輪等推動,看著動態的蒸汽火車頭有如欣賞手錶顯露出的齒輪,驚訝於其細緻的工藝美術。

津川上車之後,火車在鐵橋、隧道、森林和稻田開過,在復古的車廂中,將窗戶打開,望著窗外,鐵軌上規律的「框動、框動」的聲響,餐車買了一個火車便當,我們分享著這懷舊的氣氛,配著窗外的美景一起吃下。

   津川位於日本東北,在福島縣和新潟縣的中間,鐵路便當的菜色是新潟的海產鮭魚和螃蟹,外加當地的野菜,從便當感受當地的山、海特色。

   不只在東北的鄉下,日本從城市到鄉間,只要有火車的地方,從新幹線、快車、慢車、蒸汽火車都會有鐵路便當,而且口味和菜色隨著當地的特產而變化,鐵路便當最容易平價的吃到每個地方的特色。最早的鐵路便當從何而來呢?就在蒸汽火車的月台上賣,我們得回到明治維新的時代,看看當時鐵路便當是如何在日本各地出現的?

鐵路便當的出現

便當的文化在日本可以推到所謂的「幕之內便當」,在江戶時代觀賞歌舞伎的時候,中場休息會把布幕拉下,場中販賣便當,即是所謂的「幕之內便當」,菜色除了米飯外還有不同的配菜,有蛋捲、烤魚和醬菜。一邊等待著表演、一邊享受著便當中的菜色。

「幕之內便當」是現在便當的始祖,但當時沒有鐵路,所以無法說是鐵路便當,了解鐵路便當只能從日本開始鋪設鐵路開始尋找。日本第一條鐵路的開通是在明治五年(1872),從東京的新橋到橫濱的鐵路,一開始商人還沒有把腦筋動到便當上,只有先在新橋站開設食堂,讓搭車的人可以先飽餐一頓。

    隨著鐵路網的鋪設,東京往東北的線路也開始興建,其中的大站宇都宮在1885年,由白木屋旅館於月台上賣的便當被視為是最早的鐵路便當,便當中只有兩個大飯糰,灑上芝麻再配蘿蔔乾,包上竹葉,沒有其他的菜色,相當的陽春。當時的鐵路便當一個多少錢呢?要價五錢,換算成現在的價格差不多是600日幣,兩個飯糰竟然要價這麼高!但如果我們回到那個時代,能搭火車的大多是中產階級或是收入更好的人士,也就不意外可以收這麼高的價錢了。

              
    宇都宮是當時鐵路的中點,所以會開始販賣鐵路便當,搭乘的旅客已經上車一陣子,到了用餐的時間,月台邊開始販賣吃的東西,讓旅客解飢。東京往新潟的上越線的中點高崎站,和宇都宮站差不多同時販賣鐵路便當,也有一說是高崎站最早開始販賣鐵路便當。

    讓鐵路便當逐漸在日本普及的原因是東京到神戶的東海道本線通車,國府津車站1888年是東海道本線上首個買鐵路便當的車站,隔年姬路車站也開賣。姬路所賣的就不僅是飯糰那種充飢的食物而已,而是所謂的「幕之內便當」了,有一個主菜,加上多種配菜。而且不是單層的飯盒,而是雙層的便當,一層是灑上芝麻的白飯,另一層則是配菜,有著鹽燒的鯛、伊達卷、玉子燒、牛蒡、筍子和醬菜等,已經是相當豐富且豪華的便當。

販賣火車便當的相關規定

    由於列車停靠車站的時間只有幾分鐘,所以要讓乘客們可以選購火車便當,就要讓他們在車窗上看得到,因此站立著販賣,並且用一個箱子掛在肩上,讓乘客直接的從車窗上看到販賣的便當樣式。隨著越來越多的車站開始販賣火車便當,政府也開始對於販賣火車便當的商家進行規定,在服裝上要印製相關的標誌,站立的位置也要讓上下車的旅客可以方便乘車。
    當火車成為日本所習慣的交通工具,不僅有錢的人可以搭得起,一般民眾也將之視為交通工具時,車廂隨之分化成較貴的豪華座席和一般座位。現在從東京搭新幹線到神戶,最慢也只需要半天的時間,但當時可能要花上一、兩天的時間,所以在火車上的生活也會按照乘客的收入區分餐食。

   大正時代的火車便當就出現了不同的層級,讓不同收入的乘客可以選購,在廣島車站所販賣的便當區分為「上等」、「一般」和「壽司」,價錢分別為二十五錢、十五錢和十二錢。當時的小學教師一個月的薪水是八塊。

鐵路便當的黑暗期

    大正之後的昭和時期,由於1930年代的經濟蕭條,加上日本發動戰爭,糧食的缺乏也影響到了鐵路便當的販賣,米飯和砂糖都受到政府的管制,鐵路便當中的米飯也是如此。從太平洋戰爭開始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火車便當的菜色縮水且相當簡樸,加上進入戰爭狀態,鐵路有很大一部分的功能是用來運兵,此一時期提供軍人的火車便當稱為「軍弁」,裡面的米飯參雜著一些雜糧,菜色有時也只有一些醬菜,但最大的特色是便當外面的包裝,充滿著軍事的標語,像是「祈武運長久」、「米英擊滅」、「盡忠報國」、「堅忍持久」……等。


    隨著日本走向戰後的復原,經濟高度的發展,火車再度成為大家的交通和旅遊的工具,1960年代東海道新幹線的通車,讓火車便當的販賣走向高峰。當時全日本大概有四百種的鐵路便當。雖然鐵路便當的販賣走向全盛時期,但是飯賣鐵路便當的人卻失業了,本來以前的蒸汽火車還有窗戶可以開啟,而且每站的停靠時間超過十分鐘以上,但是後來的火車越來越快,靠站時間也較短,有些車種的窗戶根本無法開啟,外加上下班時間的通勤人潮,在月台上站了一批賣便當的人也會影響人潮的流通,所以火車便當的販賣方式逐漸變成目前在車站內的小店。

    高度經濟發展時期也讓鐵路便當的販賣銷路大好,有些商家一天可以賣上千個便當。但是,當大家都富裕起來後,開始買私家的自用車,較少搭乘火車,而且也有其他的對手進入便當的市場分食這塊大餅,像是速食進入日本,或是便利商店也開始賣起便當,讓一些鐵路便當的商家生意做不下去。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感受當地的文化

    在困難的時候,就是轉機的時候,此時的鐵路便當業者開始思考如何吸引消費者,不走削價競爭的策略,也不做單一化的菜色;相反的,要凸顯火車便當的特殊性,強調自己的差異。對於鐵路便當而言,甚麼是自己的利基呢?就是地方化,由於火車是來往各地的交通工具,旅客到每個地方都想感受當地的差異,而鐵路便當就是要展現當地的特色,使用在地的食材,才能吸引消費者的注意。

    現在到日本各地旅行,當地的火車便當主要強調當地的食材,還要凸顯當地的文化。由於鐵路便當的種類太多,究竟有多少也無法細緻的統計出來,但是如果造訪東京車站,其中有家店稱為「駅弁屋 」,收集全國各地人氣的鐵路便當,就超過170種。

    舉例來說,有些地方以牛肉聞名,像是米澤牛、松阪牛、仙台牛,這些地方的鐵路便當都會販賣當地牛所製成的牛井。有些為了吸引高端的消費者,甚至用最好的和牛,松阪車站所賣的「極上松阪牛ヒレ牛肉弁当」要價超過一萬日幣以上,應該算是目前最貴的鐵路便當了。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如果是以海產聞名的地方,所推出的就是當地聞名的海鮮,像是瀨戶內海沿岸的明石以章魚知名,所以章魚便當就當相當知名,而廣島則是鰻魚、宮城則是紅鮭、靜岡的季節特產金目鯛,北海道當然就是螃蟹了!

   有些地方可能沒有那麼昂貴的松阪牛,就用歷史和文化包裝便當,舉例來說,到甲州(山梨)旅行,以往此地是武田信玄的封地,他的形象是「風林火山」。此地的鐵路便當在1970年代就將便當盒當中的樣子裝飾武田家的菱紋,便當中笹寿司、白飯、味噌握壽司、野菜分別用風、林、火、山加以命名。

    不管是否有昂貴的和牛、螃蟹,或是山中的野菜,只要是各地的名產,屬於某個地方才有的特色,就是其他的人所比不上的,這就是近來鐵路便當的發展,透過當地的文化,展現出飲食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