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父親的病 (下):漫長的告別 萬芳醫院篇

腹膜癌?

台北醫學大學的校長閻雲確認父親罹患了罕見的癌症,建議父親前往萬芳醫院進行腹膜的剝離與腹腔內的溫熱化學療法。

在我貧弱的癌症常識當中只知道腹膜可能會發炎,但不知道腹膜也會產生原位性的癌症。北醫的校長跟我們說這種癌症並不常見,而且多發生在女性身上,男性腹膜癌的機率可以說微乎其微。

從長庚到北醫,我們歷經了六個月,終於可以了解為什麼父親的癌症如此難以發現。腹膜癌是產生於腹膜並在腹腔之中瀰漫的惡性腫瘤,腫瘤不一定是一顆一顆可以看得見的東西,可能飄散在腹腔之中,也可能是黏著於腹膜組織之上看不見的細胞。
後來我自己做了一些功課,腹膜癌自1959年發現之後,幾乎發生在女性身上,男性腹膜癌的病例只有上百例。全世界上百例是甚麼意思呢?一些簡單的數據可以讓我們了解,肝癌和肺癌每年在台灣各奪走七千條的生命,而每年全世界約有一百萬人罹患肝癌,父親的男性腹膜癌案例也讓北醫相當重視。

從五月12日住進北醫之後,父親在19號轉到萬芳醫院,醫師在術前會議告知我們由於父親的腹水狀況已經有一段期間,所以手術時除了確認腹腔內的狀況,還會將父親的腹膜剝離,如果情況好,癌細胞沒有擴散到其他器官,手術之後腹水的狀況就會好轉。

為了確保完全殺死癌細胞,會在腹腔內進行化療的灌洗,由於這套儀器台灣只有萬芳醫院購進,這也是父親從北醫轉到同一體系萬芳醫院的原因。先對病變的腹膜進行切除,除去肉眼可見的癌細胞,再用高溫使癌細胞凋亡,並透過化療藥物清除。
在萬芳醫院進行溫熱化學療法一般都是針對癌末的病患,癌細胞擴散在腹腔或是胸腔之中,用灌洗的方法可以處理以往手術無法切除的腫瘤。

手術

對於病患與家屬來說,確認病情代表可以對症下藥或是進行手術,手術雖然有風險,但是如果不進行手術,腹水一直漲大就會壓迫器官。從加拿大再度飛回來的一個星期之後,父親進了手術房。

手術之前的一個星期,父親在病房之中很少說話,不想看書也不看報紙,每天看著電視,若有所思,有時卻又像發呆,也許其中多少參雜著恐懼。直到手術前的兩天,他才跟我說:「這次的狀況比較緊急,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無法分享父親的病痛、恐懼與無奈,連對他說聲「加油」都覺得不捨,只有無言的陪伴在他的身旁。對於母親而言,或許是更加深沉的難過,四十年來形影不離,兩人的感情、家庭與事業都是連在一起、無法分割,父親病痛之時,還要照料兩人共同的事業。

五月29日手術當天,父親早上七點半進了手術室,我和媽媽陪在外面,一開始兩人都有點焦躁,但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我比較放下心來,我跟媽媽說,如果醫師一打開腹腔,發現無法處理,會縫合後馬上通知我們,目前的狀況應該是可以處理的狀況。
手術進行到晚上七點,將近十二個小時的手術,我心中雖然有所疑懼,但相信父親會痊癒的堅定信心並沒有動搖,所以也就在等候的時間閱讀完一本書,當醫生呼叫我時,他跟我說手術成功,將父親的腹膜剝離,我跟媽媽都覺得父親的重生之路開始了。

醫師領我進去看手術的成果,父親的腹膜被切割成四塊A4紙的大小,萬芳醫院一般外科的主任謝茂志醫師跟我解釋在深紅色腹膜上宛若蜘蛛網的癌細胞,還有一塊沾染到癌細胞而切除的肚臍,這都是父親身體的一部份,卻如此地陌生、如此地難以置信。

除了切除病灶和肉眼所及的癌細胞,醫師還使用溫熱化學灌洗法清洗父親的腹腔,我的腦海中浮現四神湯的畫面,難以接受卻也只能相信醫學的力量。

剛完成手術的父親待在加護病房之中,嘴裡插著管無法說話,眼睛雖然張開,卻瞳孔渙散、缺乏神采,似乎因為痛楚,眼角之餘帶著深深的淚痕,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的淚水。
當我看到父親的眼淚,有點不知所措,我了解到他承受很大的痛苦,加護病房之中的儀器嗶嗶叫著,父親身上充滿不同的管路,有的是引流出來的腹水、肺水;有的則是進入身體的營養劑、葡萄糖和脂肪等養分。加護病房的光線有點太過強烈,我撫摸著父親,雙眼與他對望,頓時語塞,只能暫時握住他的手,讓時間停留,也記住這一刻。

術後的情況似乎不錯,父親比醫師預期得早一些離開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好消息/壞消息

手術之後約略一個星期,父親身上只剩肺部的管子仍在出水,其餘的管子都已拔除,主治醫師告訴我們一個既壞也好的消息,他說肺部流出的水之中仍然有癌細胞,顯見癌細胞擴散至肺部,但從腹腔之中所做的手術研判,溫熱化學療法顯然可以有效地抑制癌細胞,所以要安排肺部的溫熱化學療法,一次做一邊,還要兩次的手術,但比起腹部而言,已經算是相當容易的手術,而且以往也沒有失敗的例子。
父親似乎有點沮喪,但馬上又打起精神,認為只要完成這兩次手術就可以結束療程,所以跟醫師說讓他回家一陣子,在家裡心情比較好,可以到處走走,食慾也會改善,等身體養胖一點再回到醫院進行兩次的肺部手術。

主治醫師同意了父親的要求,讓父親回家休養,父親肺部仍然帶著兩個引流的袋子,每天肺部還是會有一些積水排出。

本以為腹部的手術完成,父親回到家中之後,會比較有食慾,但是父親仍然吃得不多,而且每天體重減少半公斤到一公斤

當父親離開醫院後的一個星期,因為不斷嘔吐又回到萬芳醫院時,體重已經不到50公斤,離生病之前的78公斤,少了30公斤的父親,沒有以往多餘的贅肉,只剩佝僂的骨架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我沒有見過這樣的父親,也難過、害怕看到這樣的父親。

父親六月21日再度住進醫院,一切似乎就不是很樂觀了。父親無法進食,且每天嘔吐78次,將近半公升的胃液、膽汁,害怕插管的父親,在母親的懇勸之下終於答應插鼻胃管,讓胃部嘔吐物直接經過鼻胃管出來,不至於傷害食道。

然而,情況似乎更加惡劣,父親吃甚麼吐甚麼,顯然胃部、腸子已經不通了,身體無法透過進食獲取的營養,醫師也只能透過打營養劑的方式補充,至於為什麼會嘔吐?醫師則說需要透過進一步的斷層掃描才能知道詳細的狀況。

漫長的告別

當6月26日醫師做完了胸部X光和斷層掃描之後,確定父親的癌症已經擴散了,胸部因為癌細胞使得血液變得濃稠,造成肺栓塞,血壓降低、心跳快到200。肺部還有感染的現象,白血球超過兩萬。除此之外,從X光片上看到父親的肺已經漸漸地由膿所包覆起來,一切似乎沒有好轉的跡象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與父親的告別了….
加護病房一天只開放兩個時間,分別是早上十一點和下午六點,我們每天從中壢開到台北兩次、來回要四個小時,加上開放的兩個小時,一天來回醫院的時間就超過六小時。

姐姐在六月二十九號回到台灣,父親生病的期間,由於姊姊懷孕和臨盆,在美國居住的她無法遠距離旅行,襁褓中的嬰兒只有五個月,深怕無法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放下手邊的工作帶著父親的外孫回來。然而,加護病房無法讓十歲以下的幼童進入,父親始終都無法見到自己的外孫。

在加護病房之中的父親,意識仍然清醒,每天會寫字與我們溝通,父親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病再也無法治癒,在紙上寫著:「請做好最壞的打算。」他會每天交代我們做一些身後需要處理的事。
進入加護病房之後的一個星期,醫生每天觀察父親肺部的X光片,發現肺部的積水越來越多,兩邊肺部都超過一公升的積水,而且無法透過引流的方式引出,因為肺部的積水過於黏稠,而且將肺部包起來,彷彿兩團吞食的怪物,漸漸的吞噬父親的生命。

有時我牽著父親的手,他的雙眼睜大地看著我,似乎害怕忘記我,也似乎是害怕未知的世界。雖然清醒,但卻不想再表達甚麼、不想再說甚麼,眼睛訴說著一切,也一切都說不出來。

昏迷的前兩天,父親修習佛法的朋友得到他本人的同意,進去向父親弘法,精神不濟的父親在會客的一個小時之中,兩眼圓睜、聚精會神地聽著,聽完之後似乎沒有甚麼罣礙,安詳地睡去。
我們都做好了準備,一場漫長的告別在79號中午用餐之後,萬芳醫院通知我們到醫院做好準備,父親等我們都到醫院之後,在午後的三點四十五分停止了心跳,儀器上不再有任何的數字,只有一具肉體、一具不會講話、沒有生命跡象的遺體。

從中壢到長庚、從中壢到北醫、從中壢到萬芳醫院,每天開車來回台北與中壢之間,我在幾個月內駕駛的距離超過一萬五千公里,超過從台北到加拿大,我和家人的眼淚流了不知多少,但是也喚不回父親的生命。


2 則留言:

  1. 打了很多字,默默地删掉。愿博主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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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也是目前醫學不足的地方, 感同身受..願你可以隨時間的流逝而彌平失去家人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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