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9日 星期三

居酒屋的誕生(下):到江戶時代該吃甚麼?該喝甚麼?甚麼樣的人進出居酒屋?

上一集介紹了居酒屋的前身:「煮賣茶屋」。這一集將告訴大家居酒屋的「酒」從何處來?江戶時代誰進出居酒屋?以及走進居酒屋要如何點菜?

居酒屋消費的客群
 
江戶時代的散文作家喜多村筠庭在有名的筆記小說《嬉遊笑覽》中對居酒屋進行描寫,其中消費的人大多是獨身的男性。
我們現在上居酒屋的客群大多是上班族下班之後小酌、吃飯的地方。江戶時代到居酒屋消費的客群主要是哪些人呢?主要可以分為四類:
 
臨時工或是短工,也就是日文的「日用取」。每天透過勞力所得領取薪資的短期工人,在江戶時代,像是土木工人、搬米工人、碼頭工人、船上的臨時工……等勞動階級。
 
第二種是操「駕籠」的人,甚麼是「駕籠」?就是日本的轎子,上級武士、公卿階層、醫者、僧侶等身分地位較高的人所搭的為「乘物」,而「駕籠」是一般人可以搭乘的,操持「駕籠」的人,地位有點像是現在的計程車司機。
第三種則是在武士、公卿家中的雇用勞工,江戶的上級武士或是進駐的諸侯、大名們,家中所需要的勞工往往超過百人,雇傭性質雖然比臨時工有保障,但社會階層也不高。
 
第四種算是進出居酒屋社會階層最高的職業:下級武士,他們由於薪俸不高,所以無法過著太奢華的生活,居酒屋也是下級武士平常打發一餐的選擇。
 
居酒屋誕生的時代,進出消費的顧客大部分都是社會較低的階層,這些金字塔底層的人,在江戶的比例也最多。如果與現在相較,東京進出居酒屋的大部分是上班族,就是日文所說的サラリーマン(Salaryman),一般都有穩定的收入,也算得上是中產階級,或許這就是居酒屋在時代演進過程中的差異。

酒從何處來?

「居酒屋」跟「酒屋」差別何在?熟悉日文的人就知道「居」的意思是指在裡面,在酒屋裡面就是「居酒屋」。
從茶屋獨立出來的「居酒屋」重點還是酒,上居酒屋的人不可能喝太貴的酒,出入居酒屋的人收入不高,一餐無法花太多錢,便宜、划算的酒也是居酒屋誕生的重要契機。
 
江戶的酒從何而來?

主要從近畿,也就是京都附近運送而來。日本近世釀酒業最大的改變就是發明了「諸白」的製作方式,麴米和卦米都使用精白處理的白米,而且「入火」方式的發明,使得清酒的保存期限較長(改天有機會再來詳述)
 
保存方式改良之後,加上使用大型的釀酒槽,使得清酒可以大量生產,替清酒工業打下基礎,開始製造品質好且便宜的清酒。
 
從近畿地區所製造的清酒要運送到江戶,以往採用陸運的方式,但是陸運的方式曠日廢時,加上江戶的需求量大增,採用海運速度快且運送量大,由關西神戶附近的「灘」(今日神戶東面的海灘)運送至江戶。
除了從關西運送大量的「灘酒」至江戶,由於江戶人實在太愛喝酒,也開始製造江戶當地的「地酒」。
 
十九世紀前半,江戶的市民每年喝掉約九十萬樽的酒,如果換算成公制的話,超過五萬六千七百公升,除以當時江戶的百萬人口,每人每天可以喝掉155毫升的酒。
 
現今的東京人每天只喝掉15毫升的清酒,如果加入啤酒、葡萄酒的話,每日300毫升左右,不管是啤酒或是葡萄酒,酒精濃度都比清酒來的低,可以想見江戶人多愛喝酒。
 
當時的大阪人賣酒賣到手軟,不僅關西人覺得關東人愛喝酒,連到日本傳教的傳教士都覺得江戶街上充滿了喝醉、嘔吐、倒地不醒的人。
 
江戶人愛喝酒到德川幕府發出禁令,代將軍綱吉打算對酒類的製造課較重的稅,使得酒價較貴,然而受到強烈的反彈,令出不行,幾個月就廢止。
 
雖然無法從課稅抑制酒的消費,德川幕府加強取締所謂的「酒狂」(爛醉如泥的人),如果因為酒醉而殺人者死,傷人者嚴懲。
 
或許是因為男女比例相差太多的關係,江戶男兒在下班之後只能靠買醉度過煩悶的日子,江戶人的火爆在日本是出了名的,常常互看不順眼就大打出手。
 
或許江戶人消費如此大量的酒,還跟居酒屋的營業時間有關,現在很少看到早上營業的居酒屋,即使早上有營業,也很少賣酒。江戶時代的居酒屋不只晚上營業,一早就開始營業,而且也提供酒。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通宵營業的居酒屋,當時多開在「遊里」旁邊,甚麼是「遊里」?就是官方認可的吉原,有藝妓、娼妓等,是男人晚上遊玩的地方。
 
吉原是官方所認可的場所,但還有所謂的「岡場所」(私娼寮)。歷史紀錄中,有69處的私娼寮,雖然沒有得到官方的許可,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居酒屋多開在遊里與岡場所旁邊,是提供上、下遊里尋芳客補充體力的所在。
居酒屋的菜單
 
現在我們到「居酒屋」消費,除了酒以外,也想要來幾盤小菜。本來「酒屋」只賣酒,而且不提供坐椅和小菜,單單純純地賣酒,居酒屋則同時結合了飲食與喝酒的需求。
 
現在東京的居酒屋每家的菜單都有不同的特色,有些還有主題性,如果有機會的話,改天再跟讀者介紹我的東京居酒屋地圖。我們先回到江戶時代,居酒屋的菜單一般會有甚麼呢?居酒屋有點像是台灣的自助餐店,只是有賣酒。
 
「吸物」和「取肴」為居酒屋當中最重要的菜式,現在日本料理的「吸物」指的是清湯,但是江戶時代指的是「一汁三菜」,汁指的是味噌湯;三菜則是居酒屋所準備的三道特色小菜。除此之外,還附上飯。
 
「取肴」按字面的意思就是用手取來吃的菜餚,但是在居酒屋則有特別的意涵,指的是下酒菜,空腹喝酒傷胃,所以也提供小菜。
江戶時代一般居酒屋也提供湯豆腐、田樂和蒟蒻。除此之外,居酒屋所提供的肉類就是江戶前的魚類,江戶灣所捕撈的新鮮漁獲。現在生魚片中的「王樣」:鮪魚,其實在江戶時代是較為廉價的魚類。在《彙軌本紀》中提到:「鯛魚是獻給諸侯的,鮪魚則是下賤的食物。」
 
庶民的居酒屋自然也無法提供太高級的魚,所以鮪魚生魚片也是居酒屋的料理。江戶的居酒屋也流行「蔥鮪」,將鮪魚比較邊邊角角的肉剁碎,混和蔥一起吃,由於日本上層階級比較不敢吃蔥這種味道較重的食物,所以蔥以往也是較低階層的人在吃。
 
現在常看到的關東煮,其實要到江戶時代晚期,或是明治時代才出現在居酒屋之中。如果想要一窺當時居酒屋的氣氛,筆者建議讀者可以走訪東京的鍵屋,仍維持者大眾酒場的感覺。
鍵屋創業於明治時代,原來的建築已經完整地移居到江戶東京建築園,木造的建築,擺放著塌塌米。斑駁的桌椅,造訪當地仍可感覺懷舊的古意氣氛。
 
居酒屋從江戶時代庶民階層(甚至有點低於庶民)消費的場所,到現在成為白領階級們下班之後的去處,不管是江戶時代或是現代,居酒屋給人的氣氛總是輕鬆、自在,食物不算太貴,也不會強調珍貴的食材,或是太花俏的菜式,讓人們在一日工作之後,得以放鬆心情,迎接明日的挑戰。

參考文獻:

飯野亮一,《居酒屋の誕生》東京:筑摩書房,2014
吉田元,《江戸の酒》東京:朝日新聞社,1997
松下幸子,《江戸料理事典》東京:柏書房,1996

2015年7月23日 星期四

加拿大: 0 元生育國家

生命的到來總令人措手不及,太太早期破水得住院觀察,兒子31周就出生也使我們得仰賴魁北克的醫療體系。

作為一個外來者,魁北克的醫療照護讓我覺得國家的力量和資源的確照顧到每個國民身上(也包含所有合法居留的外國學生和新住民)

我並非醫療的專業人員,但作為一個觀察者,去年父親住院時,我也有半年的時間往來於醫院。今年因為迎接新生命的到來,讓我可以觀察兩國醫療的照護方式。

《世界公民島雜誌》因為前陣子台灣發生的北榮案件,Vol.7 希望可以從各國實際的狀況加強這個事件討論的深度(包括制度/Ethics)
 
這期World Mentality在海外作者提供的案例後,也將以國內老師的專訪conclude台灣即將絕種的800位婦產科醫生,以及每年平均40萬名孕婦......他們究竟該受到什麼樣合理的對待?
 
World Mentality : 台灣即將絕種的婦產科醫生...

加拿大: 0 元生育國家

/ 胡川安 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博士候選人


3000萬人的加拿大有將近2000名的婦產科醫師,其中6%35歲以下
35歲到54歲佔52%;醫師的男女比例各半
新生兒死亡率千分之5
婦產科醫師每周平均工作50小時
 
最值得台灣參考的健保制度

由於加拿大地緣廣大,每個地方的醫療資源不同,我所居住的魁北克相對而言醫療資源較為豐富,從社區服務中心(CLSC, Centre local de services communautaires)、診所到醫療中心,醫療分層地相當確實。
 
美國總統選舉最熱門的議題之一,就是全民健保,從柯林頓到歐巴馬,民主黨的候選人都想要學加拿大的制度。
我們以為台灣的健保很了不起,關起門來覺得自己的制度最好,但是從第一代到討論中的第三代健保,面臨即將破產的危機。
 
1970年代以來,加拿大的健保實施已經將近半個世紀,只有第一代,雖然有虧損的狀況,但卻沒有破產的危機。
 
加拿大的健保由每一省統一費率。在魁北克省,沒有所謂的健保費,只要每年申報自己的所得稅,就獲得健保的資格。如果沒有收入的人,每年則繳兩百多元加幣的健保費(五千元左右,比台灣省太多了!)
以我和太太的經驗而言,懷孕初期的著床性出血,直接到急診室門診,隔天安排超音破的檢驗以確保胎兒的存活;懷孕狀況穩定後定期至門診產檢,門診無須再多剝一層皮繳掛號費。

懷孕三十一周的太太,羊水突然破了,我們緊張地趕赴醫院。醫生判定為早期破水,只能臥床到生產,兩個星期後羊水流光了,胎兒頭上腳下得緊急剖腹。
 
太太住院超過兩個星期,早產的兒子則住了將近一個月,臨走前我打算到櫃台結帳,櫃台的工作人員瞪大眼睛看著我說:「你直接走就好了,看你方便早上走還是下午走都可以!」

無須繳費,直接從病房離開,因為健保已經給付了。太太著床的三餐,所使用的衛生護墊、嬰兒的尿布、奶嘴、濕紙巾……都由健保供應,沒有自費的部分。
 
CMPA 醫療保護協會,保障醫師工作權

對全民的醫療照顧如此周到,對於婦產科醫生的保障呢?或許很多人都抱怨加拿大看診等待時間過長,那是對於「可以等待」的病而言,像是太太羊水破了這種事,馬上住院、轉診,一刻都沒拖到。
 
由於醫生一天只看固定的病患,在固定的時間下班,而且看診仔細(太太第一次產檢,問診時間將近兩個小時),所以相對而言等待時間較長。
 
如果遇到醫療糾紛,每個省份都有「醫療保護協會」(CMPA),提供醫療責任險,省政府以公費請律師幫忙打官司。如果確有醫療疏失,由省政府九成以上的賠償金,因為他們知道生產和醫療過程可能會出現的不確定因素,所以由政府出資,以保障醫生的工作權。
生育和養育,同等重要

在太太剖腹完之後的幾天,CLSC的護士前來家中拆線,同時也詢問我們的家庭狀況、社會支持,甚至也看我們將來幫小寶貝準備的床,是否安全舒適。除此之外,積極地幫我們轉介家庭醫師,規劃接種疫苗的時間,還給我們一個24小時都能聯絡的電話,關於新生兒的任何問題,都有人可以諮詢。
 
除了提供一個安全的醫療環境之外,加拿大政府也提供適當的賦稅減免、牛奶金、托兒補助,甚至一路到低廉的大學學費。加拿大明星學校都是公立的(排名世界前五十名的麥基爾、多倫多和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學費都是美國學費的十份之一或更少),構築一個完整的社會教育體系。
 
作為一個加拿大的新移民,我們的社會支持較少,但政府透過各式各樣的扶助,從健保、衛教到養育,讓新移民得以安心的扶養下一代。

 
全文連結:

http://www.wisland.cc/Main.php?stat=a_x38m9hw&mid=56

第七期《世界公民島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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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9日 星期日

居酒屋的前世:江戶時代的外食文化

下班何處去?

下班了,簡單的吃完晚餐,或者還沒吃飯的朋友,辛苦了一天,今晚要不要到居酒屋小酌一番。
 
現在台北的大街小巷中,充斥著日式的居酒屋,是下班之後放鬆心情的地方、朋友們歡聚的場所、粉領族聚會的所在。居酒屋是枯燥上班日子的綠洲、生活的調劑。在小酌一番之後,讓明日還有心情面對工作。

東京是居酒屋的故鄉,居酒屋的數量比起台北更是不遑多讓,根據平成18(2006)的《外食產業統計資料集》,東京總共有超過兩萬三千家以上的居酒屋和啤酒屋,除以東京的人口數,平均546人有一間。
 
居酒屋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們得回到兩百年前的江戶,當時的江戶約有一百萬人,堪稱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根據幕府的報告,有近兩千家的居酒屋,除以江戶的人口數,約553人有一間居酒屋。
553(兩百年前的江戶):546(現在的東京),比例上十分類似,由此可見居酒屋是超越時空的存在、是東京人生活的重要場所。
 
江戶時代的居酒屋所反映的是日本近代社會文化的轉變:外食的興起與庶民生活的燦爛。從飲食文化來看,很多影響仍具體地展現在當代的日本。

居酒屋的前世:煮賣茶屋

慶長八年(1603)德川家康結束日本的戰國時代,開啟了以江戶為首的新時代,江戶作為一個新興的城市,很多參勤交代的武士必須到江戶述職。
 
除此之外,當時各階層的人也聚集至此。由於是新興的城市,聚集在此的人都是招募而來的男性,江戶是一座非常陽剛的城市。男性下班之後會去哪呢?不是到紅燈區吉原遊玩狎妓,就是找買酒的地方。
單身男性會自己煮嗎?除了吉米‧奧利佛(Jamie Oliver)或是型男大主廚以外,一般都在外用餐吧!在江戶販賣飲食的稱為「煮賣茶屋」,提供簡單的飯菜和湯品、茶類等飲料。
 
然而,從德川家康定都江戶之後到十七世紀中期的五十年間,江戶大小火災不斷,主要是因為木造的房子,加上經營的餐廳相當多,以往都是使用炭火,風勢一大就容易燒起來,木造的房子還容易引起連環的大火。
 
連環的大火對於江戶的居民而言比起戰爭還可怕,最有名的「明曆大火」發生在十七世紀中期,寒冬的一月連續燒了三天,江戶城的一半都燒毀,據說燒死的人「十萬兩千百餘人」,比起後來的關東大地震和美軍空襲死亡人數還多。
大火之後,幕府重建江戶,除了擴大道路與加強防火演練之外,還頒布了夜間營業的禁止令,規定茶屋晚上六點以後禁止使用燈火和販賣飲食。
 
然而,幕府的宵禁沒有阻止茶屋的生意,因為晚上還是得吃飯,除非這些人都回家自己煮,不然營業禁令也只是枉然。
 
為什麼幕府的禁令無法執行?當時的人那麼喜歡外食嗎?為什麼他們不回家煮飯呢?
 
男女比例極度不平均的江戶,外來人口大部分都租房子住,現在東京的租房率約略50%,江戶時代中期高達70%,租來的房子本來就不方便自己煮,加之當時缺乏冰箱,也沒有現代的水龍頭、瓦斯,所以江戶人的飲食多賴外食,這也是近代以前最大一批外食的族群。
幕府連續幾年開出了禁令,不但沒有打壓到茶屋的生意,江戶的夜間生活似乎越來越熱鬧。井原西鶴的《好色一代女》(1686)就是這個時候的作品,其中一段描寫日落時,男女兩人一同至數寄屋橋河岸邊的「煮賣茶屋」。
 
德川幕府最後不得不認可夜間營業,在元祿12(1699)規定風大容易引起火勢的日子,戶外禁止路邊攤的營業,但是允許店鋪內的營業。
 
煮賣茶屋不僅晚上營業,中午也營業,提供幾樣小菜或是飲料供外食的人食用。晚上營業的茶屋也提供酒,漸漸就出現「煮賣酒屋」、「煮賣居酒屋」等店鋪,也出現了「居酒屋」的名稱。
 
兩百年前的江戶時代,離鄉背井找工作的人們,吃飯的問題老是在外,「老外」、「老外」、「老外」(老梗)居酒屋就是大批到江戶工作的人順應外食所產生的店家。
 
下一集之中將會寫居酒屋的「酒」從何處來?也會穿越時空回到江戶時代,看看當時出入居酒屋的是甚麼樣的人?還有居酒屋的菜單中有甚麼菜可以點。
 

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飲食的文化交流: 沾染關西風的關東煮

今年春日的東京,我走過隅田川旁的河岸。
 
春日的夜晚微涼,天氣爽朗,適逢櫻花盛開,風雅的日本人也坐在隅田川旁賞夜櫻。由於晚上只吃蕎麥麵,走著走著便覺得飢餓了起來,微涼的春日不想吃得太油膩,只想來碗熱湯和關東煮。
 
於是,從隅田川堤離開之後,沿著淺草寺旁慢慢地走向不遠的大多福。
1915年開業的大多福是東京關東煮的老店,歷經關東大地震、二次大戰,仍安然地在淺草開業著。走進大多福的店內宛如穿越時光隧道,店內關東煮的高湯熬煮超過半個世紀,以北海道的日高昆布、鰹節和淡口醬油熬煮的湯頭甘甜而不膩。
 
與老闆聊天的過程,我驚訝的發現大多福的的高湯是關西風的關東煮,明明是關東煮,為什麼帶著關西風呢(關東指的是以東京為主的東日本;而關西則是以京都、大阪為主的西日本)

關東煮,日文寫作「関東煮(かんとうだき)」,也稱為おでん(O-den),但不只有關東才吃得到喔。

豆腐與醬油

關東煮的起源和幾樣東西脫離不了關係:豆腐、醬油和以鰹截或是昆布熬煮的高湯,其中最重要的則是豆腐,也是關東煮得名的由來。
關東煮的日文發音O-den(おで),日文的漢字也可以寫作「御田」,由此可以看到關東煮的起源來自田樂燒。「田楽」是甚麼呢?指的是烤豆腐。
 
在江戶時代,日本有幾個地方的豆腐最為出色,主要是在京都的寺廟周邊,特別是南禪寺。為什麼呢?

從中國東傳的豆腐一開始是寺院中僧人的食物,本來在寺廟中的飲食,後來附近的居民也對這種飲食產生興趣,而逐漸地往一般民眾傳播。
 
從中國傳入的豆腐,在日本不僅於寺院之中流行,也廣為民眾所接受,或許豆腐的淡味,頗符合日式料理的精神。江戶時代的《豆腐百珍》就記載各式各樣的豆腐做法,其中將豆腐料理分成六個等級,寫下作法並且加以品評。
 
根據《豆腐百珍》,田樂就是將豆腐以竹籤串過之後,抹上味噌簡單地燒烤,也有加入砂糖或是白味噌、紅味噌燒烤,或是刷上醬油調味。田樂可以說是豆腐料理最基本的調味方式,做法簡單,也最能吃出豆腐的原味。
關東煮很明顯源自於豆腐的普及。除此之外,讓關東煮普及的原因還在於醬油的普及化。
 
形塑日本料理最重要的味覺來源就是醬油,而日本料理的東、西差異也在於醬油。關東人喜歡以濃口醬油調味、而關西人則是薄口醬油。
 
關東醬油的原料,大豆與小麥是1:1,做出來的醬油較黑,關西人覺得這樣的醬油太濃、太嗆。
 
由於江戶是新興的都市,除了將軍與武士階層之外,一開始在這裡討生活的芸芸眾生大多是勞動階層,又以男性居多。濃口醬油的味道較重,提供勞動階級所需的鹽分和口味。

江戶料理就是以濃口醬油為基底的料理。
江戶時代初期的寶永年間(1704-1711),庶民生活相當燦爛,出現很多餐廳,街道上也出現田樂屋。
 
田樂屋除了用竹籤串烤豆腐,也烤蒟蒻、高麗菜捲和章魚,這些都成為後來關東煮的食材。蒟蒻從平安時代以來,由於日本人不吃獸肉的關係,引進素食的食材,也成為江戶時代田樂屋的食材來源。

關東煮的誕生

從田樂甚麼時候變成關東煮呢?其實是等到江戶後期,快要明治維新時才開始有關東煮或是おでん的出現。有人說關東煮最早來源於關西,或許是因為以昆布熬煮的高湯在大阪較多的關係。
 
幕府時代,大阪做為當時最大的商業城市,開啟了與北海道的交易,北海道採摘的昆布大量的運往大阪,大阪的昆布多到成為孩子們的零嘴,也成為熬湯、入菜的選擇,昆布高湯、醋浸昆布絲……等料理成為關西味的重點。
區別おでん關東與關西的差別,重點就在於湯頭,關東是以鰹魚、濃口醬油所熬煮;關西則是以昆布和薄口醬油,前者顏色較深;後者味道較淺。
 
關東煮沾染關西風的原因還在於關東大地震的關係,當時東京很多的田樂燒店倒閉,關西的商人此時趁機進入東京開店,將大阪的味覺帶進東京,像是以薄口醬油所煮成的昆布高湯,就成為後來關東煮高湯的來源。
 
由於關東煮一直到幕府時代晚期和明治維新初期才成為東京流行的食物,目前在東京仍能找到一些「老舖」,透過這些老店也可以看到關東煮飲食風俗的改變。像是大正14(1925)於銀座所創立的お多幸」,本來是關東風的老舖,關東大地震之後,也採用了關西風的醬油。
或許是因為時代的演進,以往濃口醬油的味道太鹹,適合勞動階級,而薄口醬油比較適合現代人喜歡清淡口味的飲食方式。
 
關東煮得名於關東,卻沾染了關西風的醬油與昆布味的高湯,日本東、西的差異與文化交流,透過關東煮可以略知一二。

2015年7月9日 星期四

寫給父親

寫給父親,其實是寫給自己思念的心……

79

台灣夏季的炎熱總令我害怕,豔陽照在柏油路上,熱浪使得視線變得有點模糊。令我害怕台灣夏季的原因還在於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每天來來回回中壢與台北之間。

父親6月底再度送進加護病房、79離苦得樂、往生淨土,待在加護病房的兩個星期我們都希望有奇蹟發生,但也害怕事情真的發生的那一天。

生命是無情的,父親就這麼走了……

那天的天氣是典型的夏日,中午剛吃過飯,醫院打了通電話來,要我們帶父親回家。

前往醫院將近一個小時的路上,天氣晴朗、陽光無情地照射著,我暫時忘記了炎熱、忘記了時間、甚至也忘記了哭泣,靜靜地站在父親的病榻前,望著一具沒有反應的遺體。

那天,是79
父親百日的那一天,我和太太在醫院做第一次的產檢,醫生說我兒子的預產期將在今年的79

我驚訝地聽著這個消息,無可置信,心中閃過無數的念頭,難道是父親投胎變成我的兒子了嗎?
 
在我的兒子出生之前,我都相信他會在79誕生,一種信念、也是一種神啟。我們都相信父親雖然走了,但他還會以某種方式存在,在彼岸、在樂土、在佛國,或是重新轉世……

也許這些想法只是因為我們不捨、我們放不下。
流逝的時光

也就這麼過了一年……

直到我的兒子在31周早產,我才放棄了這個想法,但我仍然給他父親想要的名字:胡大富。

父親生病時說如果生兩個,一個叫大富、一個就叫大貴吧!那時他精神和體力還不錯,還能開玩笑的跟我們打趣。

就算是打趣,出自於想念父親的私心,我也希望我的兒子能帶有父親給他的名字。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的悲、喜劇而加快或是減緩,就這樣靜靜地流走。

生與死對於一個人來說是無法決定的,我們對於生的記憶都來自他人的轉述,對於死的想像都是別人的追憶。

對於一個人而言,生與死至關重要,但無權置喙、無法干預,對於自己而言,彷彿是局外人。

當我在島國炎熱的夏季幫父親送行之後,八月我帶著母親到日本旅行、接著到北京參加會議,九月回加拿大,打算完成論文。
 
在這一年裡,我沒有偷懶、沒有懈怠。除了論文以外,寫了各式各樣的文章,有論文、有網路的專欄、有雜誌的專欄,還有年底即將出版的書。

我希望透過我的努力,讓每次回憶起父親時都能感到安心。以往每次想到甚麼特別的事,不管是生活上或是學業上的發現,都會跟父親分享。

雖然我大學時就自己生活,但是父親不管工作怎樣忙碌,都會到台北來找我吃飯,或是我回家住一晚。我們經常從晚餐聊到深夜,沒甚麼特別的事,就是一些生活瑣事或是對未來的想法。

父親也會告訴我他對於事業的看法,年過中年的父親開始投入社會福利事業,照顧數百個喜憨兒。台灣的社會福利相較先進國家而言,觀念、想法和組織都未能盡善盡美,完美性格的父親透過實際的作為,提升基金會和組織的運作,讓喜憨兒的生命重新得到價值。
我們兩個做完全不同的事,但也能分享彼此的看法與人生,每次聊天、吃飯,父親都會跟我說這樣相聚的機會很難得,所以要多把握。

的確,現在想想,實在是很難得且珍貴的時光。

任務

以前總覺得災難不會降臨在我的身上,似乎生離死別都與我沒有關係,但是現在我沒有那樣的信心。
 
我不知道是否是某種力量的驅使,讓我在一年中經歷了如此的轉折。存在主義式的想法並不適合我,相信一個人是被拋擲在無意義的世界裡過於殘酷、也過於無情。
 
曾經有位長輩跟我說,他似乎具備某種靈通的力量(不管其他人信不信,我至少認識他超過二十年),我這十年有六件的「任務」需要完成,養生、送死是其中的兩件,當他跟我說完之後的隔年,父親往生了,再隔年,我的兒子出生了。
 
我可以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偶然,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寧可相信其中有讓我成長、讓我成熟的光明面。
 
我並不害怕人生的「任務」;相反的,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必須要有「任務」。有「任務」對我而言,是件責任、也是義務,與自己關心的人一起,帶著任務、珍惜任務地走下去。

2015年7月1日 星期三

惡男的昭和史:說教強盜和他的時代

 
美食案外案

喜歡美食的我,也喜歡讀一些相關書籍。台灣曾經出版三角寬的《味噌大學》,本來我看此書是想要學做味噌,但卻陷入了一個惡男的故事。

三角寬本來不是以味噌出名,而是《朝日新聞》的記者,在他記者生涯中處理過最複雜的事件就是說教強盜的案子,這也是昭和犯罪史上有名的案例,成為現代日本刑事偵查案件的典範。
做為記者的三角寬非常迷戀說教強盜的故事,最後抽絲剝繭,還做社會學的研究,在東洋大學取得博士學位。

根據記者三角寬的說法:

[強盜]會進入主臥室,切斷電燈和電話線後來到主人的床旁邊,用海軍刀抵住主人夫婦,要他們忍耐一下,將他們雙手反綁後,用棉被蓋住主人,把女主人帶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段時間內犯人和女主人之間究竟發生甚麼事完全沒有人知道。

    至於女主人則會在後門目送強盜離去。「那麼就再見了。」跟他一夜纏綿的女主人開口道別,他也伸出油漆工強壯的手臂與女主人握手。對女主人來說他是一夜情的最佳對象,雖然老公正雙手被反綁困在臥室中。犯人依依不捨的告別,他邊握著犯人的手,邊告訴他:「路上要小心喔。不要走這條路,走左邊比較好。」犯人聽了點點頭,然後用力將女主人拉近懷中來的吻別,女主人也熱情地回應,兩人盡在不言中。

這不是言情小說的作者,也不是成人片的劇情(我看得也不多啦!都是聽別人說的)

似乎帶點詭譎迷離的氣氛,比藍色蜘蛛網還要奇異的劇情究竟是真的嗎?讓我們回到昭和時代看看當時的社會狀況吧!

令帝都戰慄的強盜、哭泣的小孩聽到就不哭!

大正十五年(1926)四月十日,強盜無聲無息地進入了東京板橋區的白米商人小沼松吉的住處。

從這一天開始到昭和四年,以獨特「說教」手法的強盜,在四年間犯下65件強盜事件、竊盜案件30件,強姦案無法計算(因為很多婦女不願意承認)。讓東京的婦人女子聞之色變、富人們驚恐萬分、哭泣的小孩聽了馬上不哭。
 
「說教強盜」一般鎖定獨棟的透天厝,屋主在深夜時分準備休息就寢時,躲在暗處的強盜拿出海軍刀,將屋主綁起來後,開始跟屋主說教:

「為什麼不鎖上門呢?這樣很容易遭小偷的啊!」
「如果養條狗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容易闖進來了!」
「你們家附近的路燈太暗了,小偷很容易躲在暗處的,改天裝個燈吧!」

警視廳相當關切這名強盜,精銳盡出,由於四年都無法抓獲強盜,不僅讓輿情憤怒,還使得謠言四起,有人認為這名強盜是修習忍術的忍者,飛天遁地,所以縱使警方得到線報或是接獲報案,也無法馬上逮捕他歸案。

三角寬認為這名強盜是「山窩」,甚麼是「山窩」呢?他們和忍者之間有些關聯,在山區活動,使用特殊的工具可以挖掘、躲藏、易容……等技巧,讓他們不容易被抓到。
民俗學大師柳田國男認為「山窩」是舉家飄移的一種族群,住在山中所挖掘的岩穴,以偷盜維生,為了怕別人發現他們,使用一種特殊的符號相互溝通。
 
有人認為「山窩」是幕府崩潰之後,原來服務於諸侯或是幕府的忍者,四散各地,在新的時代無法生活,只好做強盜。
 
讓帝都顫慄的嫌犯究竟是甚麼人呢?東京都的警方到底怎麼破了這個案子?我們得先回到大正末期、昭和初期的東京。

犯罪的死角:東京的擴張
 
東京現在算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居民超過八百萬,首都圈的居民則將近兩千萬,但是在二十世紀初期的東京則是一個正在擴張的城市。
 
本來只有十五區的東京只有81平方公里(約莫現在台北市的1/3),當時很多從各地來的居民住在東京的外緣,昭和七年(1932)增加了十五區,面積達五百五十平方公里左右(現在台北市的兩倍大)使得東京成為世界上面積第五大的城市。
撇開「說教強盜」是忍者或是山窩的說法,我們分析一下當時犯案的地點,大致如下:

1.      多在都市擴張的邊緣。
2.      多在人口激增,但是警力的佈署尚未完全的地方。
3.      多發生在城市的郊區,散居在田園的獨棟住宅是高危險群。

由於東京當時正在擴張,都市邊緣新的行政區還沒有佈署太多的警力,而且昭和初期東京發生相當多且大規模的抗議事件,警力大多用來支援鎮暴,郊區的警力嚴重不足。
 
散居在田園的獨棟住宅入夜後成為強盜鎖定的對象,原因在於路燈的照明不清(或根本沒有路燈),田間小路成為逃逸的路線。
 
從城市發展的歷史來看說教強盜的犯罪手法,就沒有那麼詭異離奇的色彩。我們可以推定犯人對於方向感和地理十分了解,清楚地掌握哪些地方是可以下手犯案而不容易被警察抓到的地方。

或許「說教強盜」不是忍者、沒有忍術等特殊技能,他知道利用城市擴張的時候,抓住治安的空隙,在都市的周邊犯罪。
面對新的犯案型態,警視廳受到空前的壓力,一個犯人竟然可以在帝都縱橫四年,讓警察的顏面掃地,並且衍伸成政治問題,對當時的首相田中義一進行抨擊。

搜查體制的更新

警視廳為了「說教強盜」,不是請警察去山裡修習忍術,而是引進科學的偵查體制,像是「手口研究」(做壞事慣用的手法)和採集、比對指紋,這也是日本近代刑事偵查史的重要里程碑。
 
警視廳成立了「說教強盜」的特別搜查班,打破過去各區警察獨自辦案的方法,並且對於不同的受害者進行問案,詳細的紀錄,列舉出「說教強盜」的犯案模式,然後再進行指紋比對,以確認對象。
 
比對了五十萬枚的指紋之後(想像沒有電腦的時代,這需要花多大的力氣,可見警視廳當時破案的壓力),警視廳終於知道犯人是誰了,不是忍者,而是住在西巢鴨的泥水工人妻木松吉,這也是日本犯罪史上第一個以指紋確定犯人的案例。
 
1929年的224各大新聞的頭條都是妻木松吉被捕的消息,朝日新聞的報導指出,四年間在帝都內外穿越自如,有如神魔一般功力的「說教強盜一世」被捕(當時也出現「模倣犯」,模仿妻木松吉的模式,稱為「說教強盜二世」)
妻木松吉出生山梨縣貧苦的家庭,母親由於貧窮犯下竊盜罪入獄,妻木松吉在監獄當中出生,母親後來再嫁,家中有八個兄弟姊妹,生活狀況相當拮据。松吉曾經從事不同的工作,因為不當竊取財物,以詐欺竊盜罪入獄,留下指紋,也成為後來警方破案的關鍵。
 
從山梨搬到東京後,妻木松吉做泥水匠維生,並且娶妻生子。宛如一般人的妻木松吉,家中的成員都不知道他犯下了這些案子,每次犯案時都跟家裡說要加班(男人加班到底去哪實在很可疑啊!),會一直工作到很晚。
 
妻木松吉的觀察力過人,手腳敏捷,他自述是因為工作量減少,生活不繼才鋌而走險,妻木松吉以65件強盜罪、29件竊盜罪、合計94件的案子被判無期徒刑。
 
二次大戰之後,由於新憲法的公布,日本實施大赦,妻木松吉改採居家保護,並且於戰後成為犯罪的防範講師,到處演講。
 
死於平成元年(1989)、享年八十九歲的妻木松吉可以說是與昭和相始終的傳奇罪犯。
 
妻木松吉巧妙的利用治安的死角在東京犯下了將近百件的案件,強奪了不少的財貨,至於他所姦淫的那些婦女,為什麼不報案?
 
妻木松吉宣稱他們都是「和姦」,彼此心甘情願的,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還是如三角寬所說的「一夜情最佳的對象」?或是被害者不敢出來指認?這就只能透過心理學家加以分析,而非筆者所能理解和參透的了。
 
參考文獻:
 
加太こうじ,《昭和大盗伝 実録・説教強盗》(東京:現代史出版会,1975)。
大田純子,《帝都戦慄の説教強盗 仮釈放の生涯》(東京:ノンブル社,1997)。
礫川全次,《サンカと説教強盗》(東京:批評社出版,1994)。